從清冠一號到醒腦一號，中醫不再是備援，而是全球醫療選項之一。關鍵推手中醫藥司長蘇奕彰，如何讓台灣中醫藥變得可驗證、品質穩定，帶領傳統業者走出國門？

那一年，新冠疫情席捲全球，「Taiwan Chinese herbal tea」竟成為美國電商亞馬遜的熱搜詞——世界開始重新想像中藥的可能。

一款來自台灣、以中醫古方改良而成的草本配方「清冠一號」，在歐美掀起搶購潮，被西方民眾泡進水壺、帶入日常生活。原本被視為傳統備援方案的中醫藥，首次以主角姿態走進全球醫療選項之列。

「中醫藥會被世界看到，是因為我們讓它變得可以被檢測、被驗證、被信任，」衛福部中醫藥司司長兼國家中醫藥研究所所長蘇奕彰，是清冠一號重要推手。清冠一號授權國內14家GMP中藥廠，出口至全球60個國家與地區，數百萬民眾受益，成功協助全球抗疫。

蘇奕彰（右）於首爾與韓醫研究院院長及東洋醫學會總會長會談。

從單一病因到整體療癒，站在中西醫交會點

「2000年人類完成基因解碼，這是傳統中醫與現代西醫結合的開始。」蘇奕彰說，基因解讀讓醫學挑戰不再只是找出單一病因快速打擊，而開始關注，如何照顧一個同時面對慢性病、免疫力低下與心理壓力的整體個體。

回憶清冠一號的研發過程，蘇奕彰說，在2003年SARS的經驗下，「2020年1月底我們就準備好中醫治療新冠肺炎的臨床指引，」以明朝張時徹《攝生眾妙方》的老藥方「荊防敗毒散」作為基底，再根據新冠臨床症狀調整成複方中藥；2020年4月初，一位新冠重症病人在三軍總醫院經中西醫合作治療，療效顯著，開啟中西合作治療新冠肺炎患者。

「清冠一號之所以有效，是因為它從三個面向同時出擊，」蘇奕彰說，魚腥草能阻斷病毒入侵、黃芩抑制病毒複製與控制發炎，同時整體處方還能調節免疫、降低肺部發炎、防治肺血栓，對後續變異株同樣有效。

品管標準化，像替藥材辦國際身分證

有了配方，接著是在量產外銷的百米衝刺。短短半年內，清冠一號成為全球第一款獲官方推薦、具可追溯標準流程的中藥抗疫處方，在歐美與亞洲爆紅。

「要把藥材變成標準化、可出口的藥品，最難的是一致性，」蘇奕彰解釋，中藥是農產品，同樣一種中草藥，產地、採收時間、萃取部位或處理方式不同，最終產品成分與藥效都不一樣，是中藥邁向國際的最大挑戰。

他一開始就設定清冠一號為「出口級藥物」，建立成分全指紋圖譜，就像替藥材申辦國際通用的「身分證」，並控管關鍵藥材的主要化學成分，確保所有授權GMP中藥廠生產的清冠一號複方中藥能夠成分穩定、品質一致。

同時，他也導入產品上市後品質監控模式，嚴格控管所有獲得EUA（緊急使用授權）的清冠一號產品，確保台灣製造都符合品質標準，以維護國際信譽。

清冠一號產品。

清冠一號的療效不只來自中醫理論與經驗，更有現代醫學的實證背書。2021年，中醫藥研究所整合了5個實驗室，深入研究確認清冠一號具有多靶點抗病毒與免疫調控作用，可以有效改善小鼠肺炎及血栓狀況，研發團隊已陸續發表多篇研究成果於國際學術期刊。

同年疫情高峰期，清冠一號及二號在台灣9家教學醫院臨床用於524位隔離及加護病房患者。真實世界證據顯示，對照常規治療，清冠一號可以有效防止輕中症確診患者轉重症，清冠二號可以降低重症患者死亡率逾七成。

「這證明，台灣的中藥不只是替代醫學，而是可以進入全球市場、面對規格挑戰的正統醫療資源，」蘇奕彰說。

中風、糖尿病也有用，打進高齡時代新戰線

清冠系列的成功，並未讓蘇奕彰停下腳步。他將同樣的研發邏輯延伸至神經損傷及退化等慢性病領域，開發出「醒腦一號」與「清腦一號」。分別針對中風後的神經修復與阿兹海默症，填補西醫在神經疾病復能的療癒空白。

蘇奕彰感性陳述，自己對中醫處理急重症的信心，來自一段親身經歷。1990年，長年患有胃疾的父親因上消化道大出血送進台大急診，年輕的他自己設計藥方，幫助父親順利脫離險境，後續以中藥療養，未再復發。

在他30年行醫生涯中，包括嚴重敗血症、腦炎、肝炎、出血、外傷、中風、心衰竭等，有很多危急重症案例成功救治經驗，顯示中醫在急重症醫療的能量。

他也認為中醫藥在慢性病照護極具優勢。因為慢性疾病的緩解關鍵在於提升整體修復力，這並非西醫擅長領域。在他長年行醫經驗，糖尿病患者透過中藥治療改善循環後，成功避免截肢；免疫風濕疾病患者則在中醫介入後，改善自體免疫發炎反應，維持穩定緩解狀況，都已是家常便飯。

打造產業鏈，不只是醫師的事

要讓中醫真正站穩腳步，制度與人才缺一不可。

蘇奕彰認為，台灣現行的中醫教育是領先全球的關鍵優勢。「我們的學生除了學習完整的中醫基礎及臨床醫學，還要學習西醫學，並進行西醫臨床見習，只有理解現代醫療，才知道如何讓中西醫完美結合。」完整的培育體系，不只提升臨床實力，也為中醫與主流醫療體系接軌鋪路。

他也關注藥材源頭與產業鏈的完整性。擔任中醫藥司司長後，他持續推動「以醫領藥、以藥帶農」策略，從臨床需求反向引導藥材種植與生產規格。

他啟動與農業學研機構合作，推動本土藥材規模化種植計畫；同時積極佈局國際契作。2023年起，他率團深入越南山區考察藥用植物基地，2024年帶領中藥商與北越當地合作社簽約開啟中藥材契作，希望落實檢驗標準與藥材部位分類制度，往穩定國際供應的目標前進。

「西藥原料多仰賴國際供應，但在中醫藥領域，台灣有能力全面系統性地掌控，」蘇奕彰指出，如同台灣半導體產業以高良率、高整合度聞名全球，中醫藥也是台灣有潛力打造的「一條龍」——從藥材栽種、生技研發、製藥生產到臨床應用，不僅是防疫期間展現的創新與韌性，更是未來國際合作不可忽視的資源。

要讓這條路真正走向世界，不能只靠單點突破，需要農業、製藥、醫療與國際夥伴共同參與。當世界尋找兼具科學、永續與文化智慧的醫療解方時，台灣中醫藥正以一套可驗證、可信任、可合作的模式，準備成為全球健康體系中的關鍵拼圖。

（文／朱致宜　責任編輯／王儷華）